第247章 救场
作者:腊肉豌豆   绵绵欢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正厅里,沈维桢缓缓将自己的遭遇大致讲了一遍。
    坐他对面的朱云姝静静的听着,脸上毫无波澜,心中却泛起微微的苦涩。
    他们曾是夫妻,这还是第一次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。
    讲完,沈维桢端起茶浅浅饮了一口,一身的疲惫和紧张渐渐得以缓解。
    朱云姝道:“这沧县上一任县令刚升迁去了别处,如今县衙一切皆由县丞掌管,据民女所知,这县丞之妻便是那驿丞之姊。”
    沈维桢闻言蹙眉,这么说来,那驿丞是县丞的小舅子,既然驿丞已被收买,那县丞还能信吗?
    朱云姝看了看外面:“民女劝沈大人先别急着去县衙,现在天已亮,待我派人出去打探一番再做计较。”
    沈维桢眉间舒展:“也好,多谢。”
    朱云姝起身出去了。
   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沈维桢垂下眸,想不到走投无路之际,竟然遇到了她。
    深秋寒冷的夜晚,惊慌失措的死里逃生,掌心里一盏温热的茶水,心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似乎渐渐消散。
    爱能在时光的蹉跎里慢慢减淡,恨亦然。
    他从未想到,如今再见此人,他竟心中没有了怨恨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朱云姝回来,手里拎来了一只小木匣,放到沈维桢身旁的小几上:
    “这里面是伤药和纱布,大人先处理一下伤口吧。”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    沈维桢颔首,语气诚恳,随后细细处理手背上的伤痕。
    等了大概两炷香,一个护院进来:
    “禀姑娘,官府贴出了布告,昨夜有一伙儿贼人潜入驿站纵火劫财,伤了许多人,如今抓住了几个,还有几人逃掉了,令百姓们见到陌生人务必上报官府。
    同时城门已封锁,凡有进出者一律严查盘问。”
    听完,沈维桢面色凝重,朱云姝也心中一惊。
    那护院看了沈维桢一眼,朝朱云姝道:“姑娘,咱们......”
    “你先下去吧,约束好所有人,莫让他们往外乱说。”朱云姝摆摆手,将人挥退。
    沈维桢攥紧拳,眸中不由浮现出一抹冷沉:“贼人?分明是混淆视听,欲掩盖真相!”
    看来这次背后谋害他之人势力不小,他在脑中仔细回想,近来得罪了哪些人,或朝中有哪些人想置他于死地。
    朱云姝抿了抿唇:“想不到这些人这般疯狂,竟敢明目张胆谋害朝廷命官,大人如今作何打算?”
    见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愤怒和担忧之色,沈维桢一怔。
    当初他二人虽是和离,但跟他将她赶出家门没有区别,三载的婚姻,他对她视而不见,避之不及,从未给过她任何好脸色。
    想不到,她非但不记恨他,还会关心他。
    他别过脸,垂下眸:“我的人或许已被他们捉住,能不能劳请你派人帮我送封信去京城?”
    以他目前的情况,想要救出常思慎行他们,惩治奸恶,只能向京城求助了。
    “这不难,此处离京城快马加鞭半日便能跑一个来回。”
    朱云姝笑着道:“我这便去拿纸笔来,您稍等!”
    说完,抬步出去了。
    沈维桢提笔沾墨,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。
    刚才那位护院已被朱云姝喊了进来,沈维桢将信装好,交给他:
    “劳烦送去京中安远侯府。”
    如今家中只有祖母,这种事还是别让她担心了,至于同僚......他不确定现在是谁要取他的命,想来想去,唯有阮综最让他放心。
    那护院应是,朱云姝想了想,又叮嘱:
    “你带着程路和余嬷嬷,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去城外鲁员外家,为鲁夫人量尺寸。”
    “是,姑娘放心。”护院领命离开。
    见她安排得这样周全,沈维桢微有些惊异。
    朱云姝回过头,十分肯定的道:“你放心,程唤一定能将信带到。”
    这些人都是当初她兄长手底下的人,兄长去流放地前将一部分人给了她,她见识过他们的本事,这些年她能在这陌生的地方安然无恙,全凭有他们保护。
    朱云姝引着沈维桢去膳厅用早膳。
    到了院中,迎面走来一位小少年。
    “给姑姑请安。”
    小少年到了跟前,先端端正正向朱云姝见礼。
    朱云姝满意点头,见沈维桢面露疑惑,犹豫了片刻,向他介绍道:
    “此乃......我兄长之子。”
    闻言,沈维桢面色微沉,随即想到事情都过去了,稚子无辜,他不应迁怒到孩子身上,脸色又恢复了平静。
    见状,朱云姝对侄儿道:“欢哥儿,这位是沈大人,”
    欢哥儿向沈维桢恭敬一揖:“见过沈大人。”
    沈维桢打量面前的小少年,六七岁的模样,面庞稚嫩,行走间的姿态却极是稳重,虽面对陌生人,但他目不斜视,眸光不避不闪,举止谈吐丝毫不露怯。
    他莫名有些好感,多问了一句:“可读书了?”
    欢哥儿道:“回沈大人,小子如今在沧曲书院廖夫子门下求学。”
    沈维桢颔首,又问: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何出?”
    欢哥儿稚嫩的脸庞正色答道: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,此谓修身在正其心。出自《大学》。”
    “何解?”
    “若心思不端正,即便在看,却像没有看见一样;即便在听,却像没有听见一样;虽然在吃东西,但却也不知它的滋味。所以说,要修养自身的品性,应该首先端正自己的心思。”
    “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,何出?”
    “君子之道,辟如行远必自迩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出自《中庸》第十五章。想成为君子,就像走远路一样,要从近处开始;就像登高处一样,要从低处开始。
    所谓‘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’,这句话告诉我们,求取君子之道要从一点一滴做起,从自身做起。”
    小少年声音朗朗,口齿清晰,对答如流,沈维桢暗暗吃惊,目光中满含赞许。
    这般年纪的孩童,大多尚处于启蒙阶段,还在读诗三百,而这位少年,显然已熟读四书五经了。
    他也是听到对方在闻名天下的沧曲书院读书,才忍不住多问了两句,想不到小小年纪,不仅能倒背如流,还真正领悟了其中深意,很不简单。
    他微微一笑:“久闻沧县人杰地灵,沧曲书院更是文风卓着,今日算是领教了。”
    少年紧绷的小脸浮起一抹红晕,恭敬的深深一揖,言不敢当。
    朱云姝的护院出城时,虽遇阻拦盘问,但护院应答自如,且“朱氏绣坊”因刺绣精美,在整个沧县有口皆碑,城门的差役略略检查过,便放了行。
    阮综收到信后,直接入宫,将事情禀告了齐民瞻。
    齐民瞻震怒,令阮综带一队禁军去沧县救人。
    阮综动作很快,天还未黑,沧县县衙和驿站便被威武整肃的禁卫军包围了,县丞和驿丞被捉拿审理,沈维桢的人也被解救了出来。
    得知人已离开沧县,朱云姝心中略放松,曾经因她之故,害他与有情人分离,如今她帮了他,也算是弥补之前的过错了。
    皇宫里。
    小阿圆极其缓慢的伸出自己厚厚的手掌:
    “打二十下有点多,阿娘可不可以大发慈悲,网开一面,少罚些?”
    阮绵睨他一眼,压下心中的怒气:
    “你说几下?”
    小阿圆见她似有所动,心中欢喜,忙道:
    “莫夫子说‘万物归一,一生万物’,可见‘一’是何其重要,不若打一下?
    既能让儿子受了罚,认识到错处,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又能感受到您的一片拳拳慈母苦心。何乐而不为呢?”
    听了儿子一番谬论,阮绵不由嘴角直抽,这小子得他爹真传,逃课、打架、起哄、扰乱课堂、欺辱夫子的事儿天天干,讲起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。
    她装作沉思,片刻后点头道:“有道理,春芽掌刑,我亲自数。”
    闻言,小阿圆爽快的将手伸向春芽:“打吧!”
    “奴婢得罪了。”
    春芽一礼,随后举起戒尺就朝他的掌心打了下去。
    只听一旁的阮绵数道:“二十。”
    见春芽没动了,她催道:
    “别停,还没到一呢!”
    小阿圆一愣,很快意识到自己被阿娘骗了,胖嘟嘟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包子:
    “阿娘,你......”
    阮绵秀眉一挑:“我怎么了?是你让打到一的,还没打完呢,春芽,继续!”
    春芽唇角微扬,又举起了戒尺,正要落下,一道挺拔的身影大踏步进来。
    阿圆似是看到了救星,两只小脚丫以极快的速度跑过去,抱住亲爹的大长腿“恶人先告状”:
    “爹爹,阿娘打我.....呜呜呜......”
    齐民瞻似是很不耐烦,将圆滚滚的儿子往旁边一踹:
    “又做错什么事了?瞧把你阿娘气的!还不快滚!”
    阿圆扯着嗓子跑出去了,似是受了极大委屈一般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    只有跟着他的小内侍知晓,这主儿一出了紫寰殿,白嫩嫩的小脸立刻换上了笑容。
    见他跑没影儿了,齐民瞻似是才反应过来,自家娘子还要罚他,忙朝外喊了两声,结果无人应答。
    “臭小子,跑得倒快!”
    他一脸无奈的回过头,讪笑了两声,执起旁边的茶壶,倒了盏茶端到阮绵面前:
    “娘子消消气,来,喝茶。”
    阮绵接过茶,白了他一眼:
    “你们父子俩联合起来,在我面前装神弄鬼,打量我瞧不出来?你好灵通的耳报神,每次都能正巧赶来救场!”
    “我......”
    齐民瞻下意识想否认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软语轻哄道:
    “皇后娘娘慧眼如炬,我等宵小之辈,自是逃不过娘娘这双法眼。不过,阿圆还小,咱们慢慢教,莫生气,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!”
    不理会他的伏低做小之态,阮绵冷哼:
    “小事?他偷偷将螃蟹塞进人家莫夫子的靴子里,这是小事?
    这回亏得那书童细心,给莫夫子递靴子时特意检查了一遍,若不然,那已逾花甲之年的夫子这么一吓,岂不得魂归了西?”